第二十节 黛玉葬花 宝黛定情 木石前盟成立 (第1/1页)

    元妃省亲，荣国府内大兴土木，建了一座省亲别院，取名大观园。元妃下谕，命宝玉、黛玉、宝钗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、李纨并众丫鬟等，于二月二十二日一齐搬入园中居住。那怡红院、潇湘馆、蘅芜苑、秋爽斋、稻香村、紫菱洲、暖香坞，各处皆已收拾妥当，只待入住。

    时值三月中旬，暮春天气，柳绿桃红，暖风拂面。宝玉因身上有些不自在，告了假未曾去上学。午后起来，觉着身子爽利了些，见窗外日头正好，便命焙茗在书房外间守着，自己只带了茗烟、锄药二人，悄悄往大观园里来。

    行至沁芳闸桥边，只见一树树桃花开得正盛，如云似霞，灿若烟霞。宝玉信步走到一株大桃树下，将书囊解下，从中抽出那本《会真记》来，倚着树干细细品读。这一读便入了迷，看得津津有味，浑然忘了时辰。正读到“兰闺久寂寞，无事度芳春。料得行吟者，应怜长叹人”一句，情思缠绵之际，忽听得一阵风声掠过，树上桃花簌簌而落。

    宝玉抬头看时，只见一阵大风自西北方向呼啸而来，卷着满园柳丝，铺天盖地地刮过。霎时间，落英缤纷，那些娇嫩的花瓣再也承受不住风力，纷纷扬扬地离了枝头，如下起一阵红色的急雨。一片片、一簇簇，摇摇坠坠，落满了宝玉手中的书页，落满了他宽大的衣襟，也落满了脚下的青石板和泥地。

    宝玉低头看去，只见满地落花铺了一地，如胭脂般狼藉，心中顿生怜惜之情，竟不忍抬脚踩踏。他见花瓣沾在书页上，便小心翼翼地将书本合拢；又见满身落花，便解下腰间那条大红汗巾，兜在胸前，将衣襟散开，把那些落花尽数收入怀中。随后，他抱着这一兜娇艳的花瓣，走到沁芳池边，轻轻抖落，让它们顺着池水漂流而去。那桃花瓣片片浮在水面，随着潺潺溪流，缓缓漂向园外。

    宝玉望着那些花瓣渐行渐远，心中却生出无限感伤。他知道，这些娇嫩的桃花漂出沁芳闸，便会汇入府外那条浊流，与那些污秽之物混杂一处，被冲刷到不知名的下游去。想到此处，他不禁轻叹一声——这等好物，怎能落得如此下场？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看着地上散落的点点桃花，心中踌躇不定。若是将它们留在地上，难免被来往仆役践踏成泥；若是再捡起来，却又不知该安置何处。正自犹豫间，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娇脆的声音——

    “宝玉，你在这里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宝玉回头一看，只见黛玉正站在身后，肩上扛着一把花锄，锄柄上挂着一个绢制的小小花囊，手中还提着一把扫花的小扫帚。她见宝玉转过身来，便蹙眉问道：“你为什么把好好的花朵都丢进那污水里去？”

    原来黛玉见桃花落得满地，心中不忍，特意取了锄头和花囊前来葬花。她见宝玉也在此处，却将花瓣弃于水中，心中颇为不以为然。

    “我见花落可怜，欲将它葬在花冢里。”宝玉答道，心中对黛玉此举颇为赞赏。

    “你用什么来葬？”黛玉冷笑一声，“难道也用这满地的浊土么？我只将它们扫了，装在这绢袋里，留待有空时，再把它们埋在我昨儿已挖好的花冢中。让它们随泥土消融，才是最好的归宿。”

    宝玉听了黛玉这番话，心中十分叹服，只觉她深得花之神髓。他见黛玉一人劳作，便自告奋勇要帮忙，将手中的《会真记》小心翼翼地用汗巾包好，藏在一块巨石之下，这才上前。

    黛玉便不再多言，只拿着那把小扫帚，将满地散落的桃花轻轻扫拢，聚成一堆。宝玉在一旁帮衬着，见有花瓣散落在黛玉够不到的地方，便用脚尖轻轻拨弄过来，或是用手拾起，放入黛玉的花囊之中。两人配合默契，一扫一拢，不一会儿，地上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随后，黛玉将花囊口系好，宝玉便将那装满落花的绢袋提在手中。两人一同走到园子的角落，那里已挖好了一个小小的土坑。宝玉将花囊举到坑边，将里面的桃花瓣尽数倒了进去，然后看着黛玉用泥土将那花冢细细覆盖。

    从头到尾，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，动作却温柔而安静，满含着对那些落花的怜惜。他们既不忍让这些娇花被来往之人践踏，也不愿让它们落入污水，宁可费些心思，也要为它们寻一个安息之所。

    待得一切妥当，黛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抬头一看，却见宝玉正怔怔地望着那座小小的花冢出神。她顺着宝玉的目光望去，忽然瞧见他藏在石下的那本书。黛玉好奇心起，走过去将书拿了起来，翻开一看，只见上面写着“会真记”三个字。

    “宝玉，这是什么书？”黛玉拿着书，转身问道。

    宝玉见黛玉问起，心中一慌，知道这等才子佳人的杂书断然不可让她知晓。他眼珠一转，便撒了个谎，指着书封说道：“这是我从外书房找来的《大学》《中庸》，闲着无事，拿来读一读，打发时光的。”

    黛玉何等聪明，翻开书来，只见里面尽是“待月西厢下，迎风户半开”“月色溶溶夜，花阴寂寂春”之类的句子，哪里像是《四书》中的文字？她不由得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指着书页说道：“你又拿我当小孩子哄了！这明明是《西厢记》嘛！”

    宝玉见谎言被揭穿，脸上一红，只得老老实实地将《会真记》取了回来，递给黛玉。

    黛玉生性爱诗，见宝玉拿出这等风月文字，便也不再追究，接过书来，一气读了下去。她看到书中崔莺莺与张生为情所困，感同身受，不觉满心沉醉，竟一口气读完了十六出。

    宝玉见黛玉看得入神，心中大喜，知道时机已到。他趁黛玉看得痴了，便在她耳边轻声说道：“林meimei，你看了这上面的词，可觉得有趣？”

    黛玉不答，只拿眼看着宝玉。宝玉见她不语，便又接着说道：“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，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，正是《会真记》中张生的词句。黛玉听在耳中，如遭电击，浑身一震，随即满脸飞红，又羞又恼，将书往宝玉怀里一塞，低声啐道：“呸！好个不要脸的混账东西！你拿这等杂书来轻薄我！我这就去告诉老爷、太太去！”

    宝玉见黛玉真个动了气，吓得魂飞天外，连忙跪倒在黛玉面前，抱住她的腿，口中不住央求道：“好meimei，你别生气，我知错了，我再也不敢了！好meimei，你饶我这一次罢！”

    黛玉见宝玉跪地求饶，心中气早已去了大半，只是口中依旧不肯饶他。宝玉见状，便知有门，连忙又是作揖又是打躬，将平日里学来的那些甜言蜜语尽数说将出来。黛玉被他哄得心花怒放，这才破涕为笑，嗔道：“谁要你这些花言巧语？快些起来罢！”

    宝玉见黛玉笑了，这才敢站起身来。两人借着《会真记》上的词句，你一言我一语，互诉衷肠。宝玉说他“便是粉身碎骨，也难报得meimei的恩情”，黛玉则道“我虽是闺阁弱女，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”。这一番交谈，乃是两人相识以来，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流露出对彼此的情意，心中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与喜悦。

    宝玉看着黛玉那娇艳的面容，越看越是倾心，只觉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自己的心弦。黛玉看着宝玉那真挚的眼神，心中也感动不已，只觉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如此懂得自己的心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