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-1｜铃长如线 (第1/1页)

    2-1｜铃长如线

    早读铃声拖得很长，像一根在空气里拉得发亮的线。林知夏把簿子翻到昨晚做过的题，铅笔尖轻轻碰到纸面，却没有落下去。

    窗外运动场有人在跑步，鞋底踩过积着露水的塑胶跑道，发出滑过胶面的细响。她不看，只用余光去衡量声音的距离——离教学楼两个转角，离她的座位约莫四十五步。

    课室里安安静静，安静到任何一句话都像是水面上掉进去的小石子，会一圈一圈扩开。前桌在传练习册，纸张从手掌边滑过，带着粉笔末的乾甜味。

    後排某个男生打了个抑住的呵欠，椅脚在地上轻推，铝制的声音擦过地砖，像刻意压低的抗议。

    知夏抬眼，黑板左上角一个小涂鸦：一个笑脸，被谁用指尖r0u掉了半边，只剩一个倾斜的眼。

    「昨天那个，听说是三楼nV生厕所。」右侧有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趴在桌面上的悄悄话。

    她不想听，但「三楼」「nV生厕所」这几个词还是像针一样钻进耳朵。另一个声音接上去：「不是说有人录到吗？群里都在传。」接话的人笑了下，「别乱讲，导师盯得紧。」他们很快沉默了，像被什麽看不见的手捏住。

    导师踏进来之前的那几分钟，总是最松散的。

    旁边那排开始换笔芯，啪嗒一声，新的笔芯落进笔管。前排nV生把头发扎起来，橡皮圈绕了三圈，最後一圈拉得过紧，发丝像被叹息牵动。

    知夏低头，把铅笔尖按进题号的圆点里，画出一个实心点。她知道自己不属於那些悄悄话；更准确地说，她不擅长把任何事变成话题。

    她的存在在班上像一块平坦的石头，被人踩过去、不留痕迹；或者像一条安静的Y影，贴在桌脚、墙根，不打扰光。

    但今天，Y影里有什麽在缓慢动。

    早自习後第一节是数学。老师把作业本叠得方整，左右对齐，像堆积的砖。点名到「林知夏」时，老师视线停了一瞬，随即移开。

    那不是特别的停留，只是太短暂，像风在衣角轻轻拍了一下，却让她的肩胛微不可觉地收紧。桌角下，她的鞋尖碰了碰书包，把露出一角的伞塞回去。

    下课铃声响时，楼道像被唤醒的兽，开始有了脚步、呼喊、锁水龙头的金属声。有人飞快从她座位边掠过，衣角把她桌上的橡皮擦带下去，在地上滚了两圈。那人停也不停，像没看见。

    知夏弯腰去捡，指尖刚触到橡皮的边，却在地上看见一张缩成团又被踩扁的纸。上面有墨水晕开的字：「——别多管。」前後的破口把句子咬碎了，看不出完整内容。她把橡皮擦回笔盒，纸团留在原地，像一口不咀嚼的东西。

    第三节课前，班级群突然有消息弹出来。「三楼nV厕小心」「今天别乱跑」。表情包连发，十几个「吃瓜」贴图把信息刷得像连绵的小浪。

    群里有个名字被撤回了一条消息，撤回的灰字像一道淡淡的刮痕。她没有点开，手机被她压在书堆下面，屏幕朝下，像把眼睛扣住。

    有nV生从门口探头，对着後排的朋友挤了挤眼：「你知道吗？」後排那个nV生耸肩，「我什麽都不知道。」她说的时候眼睛却亮了一下，像是打开了某个暗门。两人改用眼神交流，视线来去之间，像在走廊上搭了一根绳，把秘密在上面来回拉。

    午休那会儿，天光白得过分。每一张课桌都像小岛，饭盒的香味在空气里碰撞。知夏拿出昨天晚上剩的玉米和Jx，慢慢咀嚼，牙齿在玉米粒上发出的声音顺从且规矩。

    她的对角线位置有人打开了辣的拌面，红油亮得像一面很小的旗。谈话自然往「昨天」上靠，有人说「她活该，谁叫她平时那副样子」，有人说「别乱说，你又不是看见了」。

    笑声起来又被压下，像被食堂阿姨远远一声「安静！」隔着墙训了一句。知夏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到，两次，第三次被吞回去。

    「你今天别上三楼。」午睡铃要响之前，前桌忽然回头，低声丢下一句。

    她没反应过来，愣了一下，「嗯？」前桌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，不像善意，也不完全是恶意，更像一种无法命名的提醒——「你别问，问了我也不知道」。他马上又把头转回去，把K兜里的蓝牙耳机按了按，像是要封住什麽。

    午睡时，整层楼像被棉被罩住，声音都软下去。知夏合了眼，脑子里却在重复那几句零碎的话：三楼、nV生厕所、撤回、别上去。她知道越是这样，越不该去。

    但她的直觉像一只微小的指针，被看不见的磁场一点点扭动。她想到昨晚收拾书包时落下的试卷，正好放在三楼打印店隔壁的小柜子里；想到如果不拿，下午的数学小测她会少一页草稿纸。她对自己找了个平凡的理由，让心里那GU不安有地方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