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六 你得给我留个念想。 (第2/2页)

奔涌如洪流的潮动，像隐于天边的巨大雷声，在他耳膜内鼓噪起来。

    世界一瞬间化为一团混沌。

    他甚至感到了一丝丝耳鸣与目眩，用力眨了眨眼睛才能稳住身体，不至于摔倒在这里。身体内混乱的声响当中，他听见迦檀的声音传入耳中：

    “……金发碧眼、皮肤白皙的克里斯契人在这里是很少见的。你们两个一定能生出很漂亮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舍兰抬起头，视线逐渐聚焦在迦檀身上。他几乎是有些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单词：“……孩子？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神王对舍兰微笑：“人类，是美丽但是短命的东西，舍兰。人的寿命消逝得太快了，唯有生育，才能延续自己的存在。”

    舍兰的喉结动了动，艰涩地说：“我发过誓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是我的奴隶，舍兰。”迦檀打断他，“你不会不明白什么叫奴隶吧？主人要你做什么，你就得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这美艳少年盯着他，像毒蛇盯住一只青蛙。

    “不做将军，那就是玩物了。我花大价钱买一匹名种母马，难道只是图它好看？这个价钱当然要包括它能生下来的小马。要是生不了，那不如趁早拉出去宰了算了，不要浪费我的饲料。”

    金发的女孩，和在地毯一角跪着的朝云，身体同时颤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罗延莎眉心微微蹙起，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迦檀。她毕竟不是婆提赫，没有亲手将迦檀养大，并不会认为迦檀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。

    婆提赫动身之前，曾吩咐罗延莎继续在港口寻找一名金发碧眼的奴隶。然而这种皮肤雪白、金发碧眼的人种本就十分难得，何况现在季风期已过，已经没有从波西亚自由港开来的船了。

    上个月，贸易行才送来一名女奴。神王偏好男子是甘泉宫皆知的事情，但有总好过没有，继续寻找就是了。何况这名女奴堪称人间绝色，也许能获得君王欢心也不一定，因此她便献上了。

    ……只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。虽然说送给迦檀的礼物，他想怎么处置都可以，但是罗延莎并不想看着这个我见犹怜的美貌少女，因为一个不开窍的奴隶丢掉性命。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舍兰在地毯上跪下来，额头碰到地毯上，“我不能！我不能这样做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没听懂吗？”神王不耐烦地转动着他发梢编入的一枚珍珠，“玩物没有说不的权力，舍兰。奴隶就是这种东西。”

    朝云急了，偷偷扯了一下他的衣角，小声道：“……你会害死那女孩的！”

    于是，迦檀的目光落在地毯一角跪着的朝云身上：“朝云，你以为我对你如此偏爱，是因为你的通译能力吗？所以，你才在港口用迦檀御前通译的名头赚钱的？”

    少年神王懒懒地靠在垫子上，伸长手臂，把玩着一缕自己的黑发：“……算啦，我不和你计较了。你不喜欢因吉罗人，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差不多的东方人，这样也好，你们生的小孩还会有那种东方人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他微笑着看着朝云：“好姑娘，别让我失望哦。我这么喜欢你，你要真能攒到赎身的钱了，你得给我留个念想。”

    朝云跪在地上，颤抖得像一片暴风雨中的叶子。她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样，颤声道：“奴婢、奴婢必定不负君王之望……”

    迦檀满意地点了点头，然而看看地上跪着的舍兰，仍然毫无动摇的样子，仿佛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屈从。神王又恼怒起来，刚想出声训斥，只听见旁边的罗延莎说：“舍兰，这是个很美的女奴。陛下对你的赏赐，可是藩王都会垂涎的美色。”

    那金发少女心中还是异常恐惧，但求生欲压倒了一切，得到罗延莎的暗示，连忙抬起头来，将自己的面孔展示给他看。

    一瞬间，视线相交，两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那少女颤抖着声音，突然开口：“……是、是亚德里安阁下吗？”

    她说的是克里斯契语，没人听得懂，却都看得出这少女仿佛是认识他的样子，一瞬间人人愣住，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孩哇的一声嚎啕大哭，从地毯上挣扎起来，提着裙子奋力奔向舍兰，一头滚在他怀里，放声大哭起来。

    “阁下！求您了！救救我吧！求您了！我不想死，我愿意做您的妻子！我不要再回奴隶船上去了！”

    她抬起一双模糊的泪眼，罗延莎没有说错，这是一张堪称人间绝色的美丽面庞，她的眼泪足以让任何人为之心碎，泪珠滑落时如星辰坠海，仿佛能通过她的脸庞看到人世间一切悲苦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地方去了！嘉莱灭国了！我父亲、我父亲他死了……巴列尔把他的头砍了，挂在城墙上……”女孩埋在他胸前哀哀哭泣，像是要把国破、家亡、丧亲、被卖为奴的所有哀痛一并哭出来似的，“……天下这么大，我却无处可去了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埃莉诺公主。”舍兰喉头动了动，抱紧了怀里的女孩。

    大颗大颗的眼泪自她花朵般娇嫩的面庞上滑落了下来，将深红色地毯洇出一点一点几近黑色的印子。一瞬间厅堂里一片死寂，只有那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，回荡在这珠围翠绕、金雕玉砌的宫室当中。